校狗毛蛋

毛蛋最初是怎么来到一中的，已经没有多少人能说清了。只知道十五年前，一只三个月大、浑身脏兮兮的小奶狗，不知怎么就流浪进了校园。起初只有零星几个学生心疼它，把自己没吃完的早餐分它一点。一位养过宠物的生物老师也注意到了它，看它缩成一团毛茸茸的样子，喂食的时候随口给它取了个名字叫“毛蛋”。就是这个随口取的名字，跟着它走过了十五年。

在师生们断断续续的投喂下，毛蛋结束了朝不保夕的流浪生涯，索性在校园里安了家。那位老师更是主动担起了照顾它的责任，给它搭了温暖的小窝；每隔一段时间就抱它回家洗澡；生病了，就带它去宠物医院治疗；寒暑假校园里没人，老师会隔几日来一次，给它备好充足的食物和水。就这样，在全校师生的宠爱下，毛蛋的日子过得像个无忧无虑的小少爷。

或许是尝过流浪的苦，毛蛋格外珍惜这份安稳。它小小的身体里藏着惊人的勇气，屡屡把胆敢闯入校园的大大小小流浪狗驱赶出去，忠实地守护着这片属于它的天地。日子一天天过去，由于性格讨喜，对人温顺可爱，毛蛋自然而然成了一中不可或缺的一员。

毛蛋也没有辜负大家的喜爱，它格外“敬业”。学校大大小小的活动从不缺席，重要会议它会趴在门口旁听，考试时它会慢悠悠地在教室里踱来踱去巡视，偶尔还会跳上讲台，趴在老师脚边听课。久而久之，大家都笑着称它为“毛校长”。

作为一中的“校狗”，毛蛋是全校学生的宠儿。有人会把舍不得吃的牛肉干偷偷带来喂它；课间十分钟，总有男孩女孩围在它身边，给它顺毛，陪它玩耍；还有人会把心里的小秘密、对未来的期许，都悄悄说给它听。这不，两个刚入校的高一女生正蹲在毛蛋身边，小声地许愿：“毛蛋，三年后我们带你去北大，好不好？”

渐渐地，毛蛋的名声冲出了一中的围墙。上级领导来检查工作，看到校园里有只悠闲散步的狗，听人说起它的故事，也都会从最初的诧异转为会心一笑；关于毛蛋的趣事在当地教育圈广为流传；一届届家长通过孩子的讲述，也都接受了这位特殊的“校领导”；校领导在大会上讲话时偶尔拿毛蛋打趣，台下也会响起一片会意的笑声。甚至有记者和自媒体找上门来，想把毛蛋打造成“网红狗”，终被学校婉拒。

有一次，另一所学校的校长因为校园里流浪狗太多、存在安全隐患，焦头烂额之下打电话向银川市动物救助站求助。救助站的工作人员无奈地说，他们场地和经费有限，只能收留生病和残疾的动物。面对这两难的困境，在校长的反复要求下，工作人员一时忍不住“教育”电话那头的校长说：“你们怎么就不能跟一中学学？看看人家的毛蛋是怎么被宠爱的，你们的爱心呢？”此话难免偏颇。那位校长绝非没有爱心，只是校园流浪狗的治理从来不是“有爱心”三个字就能解决的难题。

毛蛋的故事，从一开始就是个可遇不可求的偶然。那位校长后来专程来一中取经，一中的老师坦诚地告诉他：他们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“先进经验”，他们只是刚好遇到了毛蛋——一只性格温顺、从未伤人的狗；刚好有一群愿意为它付出时间和精力的师生；刚好在十五年的时间里，没有出过任何安全事故。为了尽可能降低风险，他们早早为毛蛋做了绝育手术，每年都会按时给它注射疫苗，认真履行各项防疫措施。

期间，也曾有家长提出各种安全忧虑，学校老师也试着把毛蛋带回家圈养。可没过几天，要么是学生们天天围着老师问毛蛋什么时候回来，要么是毛蛋自己想念校园，一次次偷偷跑回来。它也曾走丢过几次，但最后总能凭着记忆找到回学校的路。毛蛋能留在一中，也并非是学校刻意的安排，而是一群爱动物的师生用爱心浇灌出的偶然。十五年的时光，它早已从一只流浪狗，变成了一中校园文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。

如今，毛蛋已经十五岁了。对于平均寿命只有10-13年的狗来说，它已是名副其实的“年逾耄耋”。曾经温顺乖巧的它，最近一年来精神状态也大不如前：有人打扰它休息，或者把它逗急了，它会竖起耳朵狂吠，偶尔还会追着人跑几步吓唬一下。学校陆续收到了几位家长担心毛蛋会伤人的投诉。校领导犯了难，一边耐心地向家长解释毛蛋的来历和过往，一边也在考虑是否该为它找一个更安静的养老之所。

消息一出，立刻在学生中引起了轩然大波。不少学生找到校长办公室，红着眼圈说毛蛋不能走。他们说，以后会离毛蛋远一点，不会再随意逗弄它；他们会每天轮流给它带吃的，会好好看着它。同学们的心意真挚而热烈，可校长和老师们心里都清楚，这些承诺终究太轻了。他们还是学生，无法为可能发生的意外负责，而学校，却必须为每一个学生的安全兜底。

傍晚的夕阳，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毛蛋正慢悠悠地在操场上散步，它的脚步已经有些蹒跚，毛发也变得暗淡稀疏。它走到熟悉的篮球架下，蜷起身子，安静地趴在那里。几个学生远远地站着，看着它，没有人上前打扰。风轻轻吹过，带着夏初的温度。没有人知道毛蛋还能在这片它守护了十五年的校园里待多久。大家都爱着它，都盼着它能安安稳稳地走完最后一程。可有时候，爱心再伟大，也终究有它的边界。人力有时尽，这大概是人生最无奈，也最寻常的常态。

作者简介：陈虎堂，银川一中副校长，正高级教师，自治区级骨干教师，四次获得地厅级优秀共产党员、优秀教师、优秀教育工作者等荣誉，自治区级优质课评比一等奖，自治区社科类科研课题一项，出版个人专著一部，公开发表学术论文十余篇，核心刊物4篇。